三个月的时间，在日历上一页页翻过去，快得像一阵穿堂风。
到了开春的时节，原先跑出来的那七八个小客户陆续到了续约期。沈晚宁没有像过去那样提心吊胆，也没有在续约前夕费尽心思去琢磨谁的脸色。方案切合各家产线的实际损耗，前期的交付分秒不差，技术接口与对账单清清楚楚，所有的合同都顺理成章、水到渠成地续签了下来。老郑那边也守信，照着最初在茶桌上说定的规矩，几批合规采购的单子照规矩给了她，全程由助理走公对公流程，公章盖得端正，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信与试探。
月底再次对账的时候，餐桌被收拾得乾乾净净。
沈晚宁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，摊开那本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软皮账本，手里捏着那支蓝色的圆珠笔。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平稳滑动，一行行核对过去。房屋按揭准时扣除了，水电燃气与各项杂费全部结清，预留的备用开支规规矩矩躺在账户里。账本最後一页的结余一栏，头一回稳稳当当地沉着一笔余粮。
算不上大富大贵，但她彻底能喘上气了。
这口气一旦喘匀，整个人的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。过去那种时刻悬在半空、生怕下一步踏空就摔得粉身碎骨的紧绷感，终於从皮肉里一点点退了出去。
她如今的日常变得极其简单，也极其紮实。
工作来了，她依然换上那双黑色平底鞋去拼。该争取的条款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，分毫不让；遇到挑剔的客户，她能守在物流仓库的铁皮门外核对货号，该修改的参数连夜改到滴水不漏。方案交上去之前，她会拿红笔把每个容易扯皮的交接细节单列成表，随身带着印泥和小夹子，在客户库房的水泥台阶上直接把单子签死。她随身的帆布大包里总备着一把卷尺、一卷封箱胶带和两支削好的粗铅笔，客户仓库里堆垛的箱子尺寸对不上，她脱了大衣挽起袖子就能踩上托盘去量。散会後对方递过来的烟她客客气气挡回去，换成公事公办的工期核对。她做销售的手段比以往更加老练利落，言辞客气却极有分寸，不再为了迎合谁而陪笑，也不再把任何单子的得失当成天塌下来的大事。
但拼完了这一拨，累了她就理直气壮地歇。轮到孩子在她这边的日子，屋里多一层细碎的声响：写作业的翻书声，睡前非要她讲完的那一页故事，半夜踢了被子，她迷迷糊糊起来掖好，再倒回去睡。她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动静，也不觉得吵。轮到她一个人，她就拉紧窗帘关掉手机，不看任何工作消息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。醒来也不急着下床，就平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老麻雀的叫声，看着光线从厚布边缘漏进来的一道灰线。指尖搭在粗糙的棉线被面上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舒缓绵长的心跳。起床後慢悠悠地给自己热一杯白开水，赤着脚把换洗衣服扔进塑料盆里浸上，倒上小半碗洗洁精刷乾净水池底的茶渍，顺手撕掉挂历上过去的日子，不再有一丝一毫荒废时间的负罪感。
想念也是有的，两种都有，她都不藏着。
一种是想林以恒。没有什麽规律：有时是路过那栋商务中心，玻璃幕墙正把夕阳烧成焦金色；有时是深夜翻材料，台灯底下，她会忽然想起那几页边缘写满蓝墨水批注的纸，想起雪松味，想起会议室里那句“按你的改”。心口钝钝地疼一下，不剧烈，也不走，就在那儿待一会儿。她不躲它——那是她真心爱过的人，疼是应该的；疼完了，她合上材料，照样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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